脑脑脑电波

说好的万年不改名。科科。

《美国队长3》: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面容

纳兰妙殊:

豆瓣版



很多年后,面对到布加勒斯特抓捕他的人们,詹姆斯巴恩斯中士或许会想起1944年他带朋友史蒂夫去见识“未来”的那个晚上。

1944年世界大战如火如荼,不过年轻人们总是满怀希望,总能找着乐子。詹姆斯参军前夜带着史蒂夫去逛科技展览会,还特别体贴地约来了两个俏妞。知道有姑娘等着,身高一米六四、下午刚被揍了个鼻血横流的犟脾气青年史蒂夫特意整理了一下他那头金发。

站在人群里、兴致勃勃望着台上发明家霍华德史塔克的两个好朋友,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命运分岔的夜晚:

就在这一晚,史蒂夫遇到主持“超级血清”计划的博士,成了博士心中暗许的人选;而他的好友巴基潇洒敬个军礼、在崭新的军帽帽檐底下展开微笑,奔赴战场,踏上此后七十年悲惨命运的不归路。


两人出发去看展览,巴基说,咱们要去“未来”。
在年轻人的想象中,未来是什么样?没有战争?不再有人无辜丧命?民主自由正义照遍人间?可以不再拿枪、在布鲁克林安家立业、像每个快乐的普通青年一样?
很不幸,都不是的,答案在接下来的两部美队片里——战争永远在打,不同之处是武器更有杀伤力,两个各在寒冰中度过七十年的布鲁克林青年始终无法从战争中脱身。而巴基的“未来”,则悲剧到了超乎想象的程度。


三部《美国队长》电影,史蒂夫是全然的光明,巴基则是他身旁与身后的暗影。这阴影让主角的线条变得更立体。比起英武全能、勇冠三军的美国队长,我更爱他的老伙计、集人间惨烈遭遇于一身的詹姆斯巴恩斯,a.k.a冬兵。

1944年当巴基与战友们身陷敌军巢穴,文工团演员史蒂夫抄起一块舞台上用的道具盾,只身前去营救,从飞机上纵身跳入茫茫黑夜之中——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后来第二部开头他再次那么做了,引得身边同事瞠目咋舌,再后来他做了更多次……但第一次是为了营救他的朋友,巴基是他勇气的源头。

营救成功,“美国队长”初露峥嵘之后,战事稍歇,他们在小酒馆里喝啤酒,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史蒂夫给他的“咆哮突击队”招募了一群各个国籍的下属之后,跟巴基一起坐下。他当然知道巴基会跟他走,然而巴基说,hell no。他给出的理由很明确:我可不是要跟那个美国队长,我跟的是布鲁克林的史蒂夫。

巴基遇难后,史蒂夫再次回到小酒馆,他的理由也十分明确:我要杀光九头蛇,我要复仇。

这里面的关键词是:爱,信任,复仇。


后来呢?后来……两只朋友,两只朋友,跑得快,跑得快,一个没了胳膊,一个沉睡大海,真悲哀,真悲哀。


第二部“冬日战士”中,两人是纵使相逢亦不识,到第三部才有了真正的重逢,好友加战友的重逢。

到了第三部,我们看到的仍然是:爱,信任,复仇。


人和人对彼此的印象和相处模式会在最初的接触中定型。陈涉在一起耕田的伙友们眼中永远是个庄稼汉,即使他称了王,那帮人也只会嘻嘻哈哈地说“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刘邦衣锦还乡,也免不了被老乡揪扯住叫一声“刘三”(睢景臣《哨遍•高祖还乡》);《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的逃犯“对全世界的人来说,他都是个凶暴的、半是野兽半是魔鬼的人,但在他姐姐心目中,他永远是那个任性的、紧抓着她手不放的孩子”。

一涉及旧人,相关旧模式自动重启,自己也不由自主回到当年状态。史蒂夫与交叉骨见面,叉骨一提到“你的巴基”,队长瞬间呆若木鸡,要不是旺达出手,恐怕复仇者们就得把队长拼起来带走了。后来他解释说,那时我仿佛一下回到十六岁。


——新闻里如此播报:“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冬日战士,臭名昭著的九头蛇特工,曾与多起政治暗杀事件联系在一起”。这时对全世界的人来说,他都是个危险的、半是活人半是幽灵的人,但在史蒂夫心目中,他永远是那个带他去坐过山车的鹿仔。

——博物馆里“美国队长事迹展”的展板应该尚未撤掉?“巴基巴恩斯是咆哮突击队唯一为国捐躯的队员”。变成冬兵,实则是巴恩斯中士为国牺牲的另一部分:他连自我都丢失了。那么,至少他值得一场公正的审判吧?……然而辨别真相是非太累了,最好有人站出来指出谁是“坏人”,其余人只乐于负责吃掉他。

人们珍惜旧友,因在被时间篡改、磨蚀得面目全非之后,那人眼中脑中为你留存着一切的来处。人一生中最亲密的关系多半建立在混沌年代,后来岁数渐长,人会变得谨慎、警觉、敏感,童年时代的单纯接纳便很难再有。

史蒂夫寄给托尼的信中说,我从未真正融入过。

想象一下这么一个小个子少年:脾气倔又不服输,有点固执认死理,好斗偏偏身子骨又跟不上,与他做朋友,难度可想而知。我猜在他一米六四的贫弱时代,除了巴基真没什么朋友。

到了新世纪,那个英俊青年的躯壳里住的是一个“过时之人”的老灵魂,第三部中他爱过的女人佩吉也死去。故乡宛如他乡。

幸好只要还有一个巴基,他就终不至是背井离乡。

所以全片以史蒂夫对巴基的情感做内里的推动力是足够的,反派泽莫深入研究队长之后,把内讧导火索安排在巴基身上,他对史蒂夫说,你是如此完美无瑕,没有破绽。但潜台词是我找到了你唯一的破绽,你的脚踵,你的巴基。

人们指责超英的是他们打起架来楼倒屋塌,附加伤害太大,坏人固然被打跑,好人也连累了不少。片中有一句台词用了两次:交叉骨朗姆洛调侃自己烧坏的半边脸,“你们往我身上扔了一座楼”,后来托尼史塔克缅怀索科维亚之战中死去的男孩时,也用了几乎同样的句子,“我们往那个孩子身上扔了一座楼”。坏人和无辜者承受了同一场战火,玉石俱焚,倒塌的楼不长眼睛。


讽刺的是,詹姆斯巴恩斯不也是被忽略被遗忘的战争牺牲品?当“法案”(似乎)致力于解决不让无辜者枉死时,又向巴基下了必杀令,甚至不肯给予巴基他们一向引以为豪的司法公正。有一种说法是星盾背面镌刻着美国宪法,其意味不言而喻。英雄在三部曲中需要成长变化,史蒂夫的变化是从服从命令到质疑权威,最终站到权威的对立面,拉队伍与之分庭抗礼。

在泽莫放出的“1991年任务”录像后,托尼质问史蒂夫是否知情,史蒂夫先谎称不知,托尼二度逼问,他才吐口说:我知道。

所以他是护短了的。

为什么不护呢?会护短的才是个人,不是活动的征兵海报,不是“一朵能行白牡丹”。况且如果史蒂夫不回护,巴基必死无疑,而且是不明不白地枉死。美国队长会任人枉死吗?他不会,无论那人是不是知道他小时往鞋里垫报纸的老伙计巴基。也许把巴基置换成另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这件事会很容易被接受。私情反而给原本正确的行为扯了后腿,带来了负面观感。


最后一场大战中,史蒂夫面对钢铁侠,嘴角流血,举起双拳说I can do this all day,这一句,第一部里一米六四的小个子举着垃圾桶盖跟人打架时也说过。上一部,他在空天母舰上把盾扔入大海,这一部他再次抛弃星盾,搀扶巴基离开——在巴基面前,他最后总会剥离那个美队的身份,重新变回布鲁克林的史蒂夫。




冬兵是这个系列最凄美的角色,他简直像一片命运的洼地,所有坏遭遇和脏水都汇聚到他那里。人们从上面踩过去,或从旁绕过去。

只有史蒂夫把双手伸进了那脏水里,摸索、打捞属于巴基巴恩斯的灵魂。


第二部中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的冬日战士有一种“错误”的美。而本片最美的一幕,是巴基买水果。在布加勒斯特的果蔬摊上,他挑了六颗李子,黑布仑,微微一笑。

食物象征生机。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让人们牢牢记住钟灵的是她坐在房梁上香喷喷地嗑瓜子。曾平亚久病缠绵,令他妻子欣喜的是端午节他有了贪食的欲望,跟她抢粽子吃(林语堂《京华烟云》)。

而水果又跟瓜子粽子薯片饼干都不一样,它包含着人对季节时令的美好盼望,就像盼着夏天的清甜西瓜肥美黄杏,秋天的糯柿子脆鸭梨。

命运的绳索稍稍放松一扣,露出一道缝隙,巴基对生活的热爱立即复苏,顽强挣扎着探出头,像顶破雪层生长出的小芽。

美国后现代主义诗人威廉斯的代表作《为一位穷苦老妇而作》:


嚼着一枚李子
在大街上,手里
拿着一口袋李子

味道真好,对于她 
味道真好,它们吃起来
味道其好

你看得出来
从那神态沉醉在
她手中那半个
吸吮过的。

得到宽慰
一种熟李子的安慰
似乎充满了空间
它们味道真好

对我来说,看到流浪汉巴基买水果那一刻,“一种熟李子的安慰”也充满了空间。

只可惜那六个认真挑过的李子被拎回出租屋里之后,买李子的人却没机会去吃它们。巴基对平静生活的期望与努力,也跟李子一样,在混战中被打得粉碎了。

由他的安全屋打出去,有一场三方面的混战,巴基要摆脱来追捕他的人,以及史蒂夫。在盘旋的楼梯上,他跳跃着不断下降,最后跳进了比地面还低的隧道里。而在最后一场打斗中,状似楼梯的结构再次出现。头顶就是天光,这一次他拼尽全力、一截一截上升,犹如俄耳甫斯一点一点升上地面逃离地府,但最后顶盖落下来,他还是跌回去,犹如他命运的缩影。

——第一部中史蒂夫去营救巴基,火光四起,史蒂夫让巴基先走,巴基大吼一声“No!Not without you!”到了第三部,史蒂夫大喊一声“快走”,冬兵转头就跑。第一部没走是因为尚不清楚史蒂夫的能力,第三部中他是服从队长命令的士兵。


这一部里除了战斗的时刻,他变得沉郁,安静,温和,甚至驯顺,像是心事重重,像怕说错因而三缄其口,又像是一种彻底的“空”与交付。

他说了很多遍“我不知道”(也像1944年说“hell no”一样说了好多“hell”)。但当托尼质问他,你记得他们吗?他没有说不知道,而是干脆地回答,所有人我都记得。

当那条由黑暗赋予的、血债累累的机械臂终于断了,他睁着眼睛躺在那儿,像是躺在雪地里,无怨无尤,无悲无喜,累极了似的,但也平静极了。


结尾处托尼扶着几乎瘫痪的罗迪慢慢行走复健,对应的是身在瓦坎达的史蒂夫与同样需要复健的巴基。巴基主动要求躺进冷冻仓,并补充这是“for everyone”,这everyone中包括史蒂夫和他自己。他又微笑了一下,仍然是个沉静温和无所求的笑。

幸好此时他换上了白衣。

黑衣属于鬼魅一样的杀手冬兵,黯淡、浑浊的红衫属于想要隐藏形迹(“破帽遮颜过闹市”)、未来混沌不明的流浪汉。

但最终洁净的白色出现,阴霾退散,污浊的被筛去、洗濯,借由史蒂夫,希望之光终于照到他身上。



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在那迢遥的开端、所有故事刚出发之际,你是个人见人爱、俊俏风流、品行优良的好青年,七十年过去了,在一潭又一潭泥污辗转中、在寒霜与人世的交替转换间,你变成了背负血债、“臭名昭著”、遭人唾弃冷眼的冬兵。

但与当初相比,我更爱你如今备受摧残的面容。


(end)



彩蛋:

是两首诗。


《很久以前》
卡瓦菲斯

我愿意提一提这个记忆,
但它是如此模糊──好像什么也没有剩下── 
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青春期的日子里。 

那肌肤仿佛是茉莉做成的…… 
那个八月的傍晚──是八月吗?── 
我仍然记得那双眼睛﹕我以为是蓝的…… 
是啊,蓝的:蓝宝石那种蓝。



《死》
聂鲁达

假如你突然不再存在, 
假如你突然不再活着, 
以及暗紫色的甜蜜。 
只不过几英里的暗夜, 
乡村破晓时分 
潮湿的距离, 
一把泥土分隔了我们,墙壁
透明
我们却不曾越过,因而生命,
此后,得以在我们之间
安排了重重海洋与大地,
而我们终能相聚,
超越了空间,
一步一步相互寻觅,
从一个海洋到另一个海洋,
直到我看见天际在燃烧 
你的发丝在火光中飞扬 
你带着栓不住的流星火焰 
奔向我的亲吻, 
当你溶入我的血液, 
我嘴里就尝到了
我们童年 
野李子的甜蜜, 
我把你紧紧抱在怀里 
就象重获了生命与大地。



【写之前稍微翻了翻大伙的影评,发现高地上已经挤满旗帜,面面俱到,已经没得可写了。

所以……只说冬兵一个人,那个凄美得让我如中了一颗达姆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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